
有些事儿,你以为是技术问题,扒开一看,全是人情世故。大国博弈尤其如此。
想当一个能说了算的“战略空军”,跟你能不能自己造飞机关系不大,跟你家的飞机能不能飞得远,关系巨大。
这就好比你是个小区扛把子,但你活动范围仅限于小区门口,那顶多算个门卫。
想去隔壁街区溜达,甚至去市中心亮亮相,你就得有辆续航超长的车,或者,学会半路加油。
空中加油,就是给战斗机这个“暴脾气短跑选手”配个随身“超级充电宝”。
有了它,作战半径直接翻倍,威慑力指数级增长。
这玩意儿,说白了,就是一张进入全球牌桌的入场券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们这边也琢磨这事儿了。
看着别人家的飞机在天上玩“亲亲”,我们这边一群顶尖的燃油系统专家,在609所里,心里直痒痒。
他们觉得,这事儿咱们也不是不能干。
毕竟,捍卫自家那么大的院子,没双长腿怎么行?
想法很丰满。现实嘛,一如既往的骨感。
1979年,课题组成立,正式立项。
但怎么搞?
两眼一抹黑。
当时的路子,就跟刚毕业的大学生找工作一样,要么自己摸索,要么找前辈“请教”。
魔幻的是,我们的第一个“老师”,竟然是越南战争中掉下来的美国加油吊舱残骸。
没错,就是捡破烂。
609所的专家们对着这堆“洋垃圾”,跟考古似的,愣是逆向研究,在1980年写出了一份《吊舱残骸分析报告》。
这操作,就好像你捡了个外星手机的碎片,然后琢磨着怎么给自己家的诺基亚装个App Store。
听着就带劲。
到了80年代初,空军正式拍板,这事儿必须搞,还要列入“七五计划”。
高层发话了,下面就开始论证。
第一个方案,就很有我们当年的特色:用我们自己的大飞机——运10来改。
运10啊,那可是当年无数航空人的梦想和痛。
1983年,国家计委牵头,一帮大佬开会,方案都画出来了:在运10的翅膀尖上挂俩加油吊舱。
听着挺美。
但问题是,运10自己都还是个“试用版”,没定型,民航局那边又看不上,批量生产遥遥无期。
更要命的是,算了一笔账,发现自己造一架的成本,比直接买一架波音707还贵。
这就很尴尬了。
好比你想自己攒台电脑,结果发现买零件的钱比买品牌整机还贵。
这项目,卒。
于是,领导们决定“两条腿走路”。
一条腿,继续自己关门研究,另一条腿,出去“买买买”。
这就是后来那段堪称“商战教科书”的骚操作的开端。
对外引进的计划,听起来简直是梦幻组合。
找美国老大哥,买他们的波行707飞机当平台,再找英国人,买他们FR公司的MK32加油吊舱,这可是当时市面上最好的货。
受油机呢?
就用我们正在和美国人合作升级的歼-8II,也就是大名鼎鼎的“八二工程”,美国人叫它“和平珍珠”。
看看这名字,“和平珍珠”。多美好,多有欺骗性。
整个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,我们出钱,西方出技术,大家和和气气把生意做了,我们快速拥有空中加油能力,他们赚得盆满钵满。
简直是双赢,赢两次。
然后,1989年来了。
风云突变。
之前还叫你“亲爱的小甜甜”,转眼就翻脸不认人。
“和平珍珠”项目,直接下马。
最关键的,是英国FR公司那边,在美国的强力干预下,已经签好的30具MK32加油吊舱合同,直接撕了。
撕了还不行,为了防止我们从别的渠道搞到,美国人自己掏钱把这批货给买了。
这叫什么?这叫釜底抽薪。
这就好比你跟装修公司签了合同,首付都交了,设计师和你称兄道弟。
结果隔壁老王跟装修公司老板说了一句“别给他家装”,老板立马卷款跑路,顺便把你家水电都给掐了。
连原本答应提供导航系统的法国人,也在美国的压力下,默默地废除了合同。
那一刻,我们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“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”。
人家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,人家是来卡你脖子的。
你以为的“VIP捷径”,其实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让你放弃自研,全心全意依赖他,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,一脚把你踹开。
怎么办?凉拌。
世界上最牛逼的逆袭,往往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,而是因为你被逼得没路可走了。
1989年9月16日,航空航天工业部和空军,重新签订了研制合同。
这次,合同上再也没有什么波音707,没有什么MK32,没有什么“和平珍珠”。
只有一行冰冷的、但充满力量的字眼:自力更生。
对外引进的路被彻底堵死,反而统一了思想,扫清了障碍。
之前那些“造不如买”的杂音,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1990年,空军直接把在役的轰-6飞机开到西安172厂,说:就用它改!
轰-6,一个苏联图-16的“远房亲戚”,一个服役了几十年的老将,一个轰炸机平台。
用它改加油机?
在很多人看来,这有点像让一个举重运动员去跑马拉松。
但没办法,家里就这点家底了。
然后,就是一段堪称奇迹的“中国速度”。
1990年3月,172厂开始试制。
1991年2月,第一架轰-6加油机就完成了改装。
1991年6月2日,首飞成功!
1991年12月23日,这是一个必须被记住的日子。
轰-6加油机和歼-8II受油机,在万米高空,成功实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空中加油。
那个被称为“战略之吻”的瞬间,宣告了西方技术封锁的彻底破产。
从被掐断脖子,到自己喘上气,我们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。
这背后是什么?
是609所那帮专家,在捡来的“洋垃圾”里抠出来的技术;是无数工程师和试飞员,用算盘和生命趟出来的路。
我们不仅把加油机搞出来了,连带着测距的塔康系统、惯导系统、气象雷达,全都实现了国产化。
1996年,这款用老轰炸机爆改的加油机,被正式命名为“轰油-6”。
那个差点被“和平珍珠”忽悠瘸了的歼-8II,也浴火重生,成了“歼-8D”。
后来,海军看着眼馋,也想要。
于是,在轰油-6的基础上,又搞出了加装远海导航通讯设备的轰-6DU。
故事到这里,你看懂了吗?
那个想用“和平珍珠”锁死我们的对手,万万没想到,他的“锁”反而成了我们启动自研的“钥匙”。
他们以为撕毁一纸合同,就能让我们空军的腿变回短腿。
结果,我们不仅自己造出了“超级充电宝”,还顺便把充电宝的生产线给建起来了。
历史总是这样,充满了黑色幽默。
你越是想卡我的脖子,我越是能练出一身金刚不坏的肌肉。
那些杀不死你的,终将使你更加强大。
轰油-6,这个从废墟和背叛中诞生的“老兵”,它的每一次起飞,都是对当年那场“绞杀”的无声嘲讽。
它在告诉世界一个最朴素的道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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